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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熙凤到底受到什么样的教育?

书里面,凤姐是不识字的。

这一点被反复渲染,而且王家女孩儿好像都不识字。

王夫人不识字,抄《金刚经》要贾环来抄写。薛姨妈虽然没说,但是她的品味是听女先儿弹词上寿,从来也没听她流露过诗词方面的兴趣。

而介绍王熙凤的时候呢,第三回林妹妹进京时,借林妹妹口说家里人是这么说王熙凤的“大舅贾赦之子贾琏,娶的就是二舅母王氏之内侄女,自幼假充男儿教养的,学名王熙凤。”这里说到王熙凤假充男儿教养。那么她的教养里,为什么不包括“读书”呢?

结合王家的背景,我们会发现一个有意思的情况,王家有一个著名的舅舅,就是王子腾。王子腾官运亨通,在曹雪芹的原书里,贾雨村做了兵部尚书,王子腾升了九省都检点。按照“殿前督检点”这个职位来推断,曹雪芹应该是暗示王子腾升了一个很大的官。

但是,有意思的是,代表王家和贾家走动的,一直都是王子腾。从来没有提到过凤姐的父亲。王夫人是二小姐,凤姐父亲肯定是比王夫人大的。至于王子腾的大小,倒是难以横向推移出来,只能说,有可能比凤姐小。后来有说,王子腾女儿嫁人,凤姐去帮忙打点,这里就能看出,并非亲姊妹。

周瑞家在介绍凤姐的时候说过“道这琏二奶奶是谁?就是太太的内侄女,当日大舅老爷的女儿,小名叫凤哥的。”,也可以看出,她父亲比较大。当然,这种细节有错漏不对榫的。比如贾宝玉过生日,谈及大家生辰,贾母明明和宝钗一样,是“过了灯节”,但是在七十一回马上有说,八月初三贾母生辰,因此有版本就把“老太太和宝姐姐”,改成了“大太太和宝姐姐”。

高的续书里面,给凤姐儿的父亲取名王子胜,还写出了身世,但是不足取信,我们只以前八十回为本讨论。

能看出来,王家姊妹兄弟关系亲厚,王夫人对凤姐是挺护着的,而王子腾救下薛蟠,王子腾夫人在宝玉生日时每年送礼、宝玉回拜、以及凤姐替王子腾夫人张罗女儿婚事等等细节可以看出,他们之间的关系,比史湘云和她叔叔、婶婶之间的关系要亲厚不少。

凤姐没有归宁的描写,那不妨做个假设。

凤姐在林黛玉进府的时候,很有可能父母都双亡了。但是王子腾夫妻对她一定不错————要知道,凤姐嫁妆丰厚,并常常以此来歪派贾琏、挤兑贾琏显示自己“腰杆子”硬。“把我和太太的嫁妆拿出来比比,还辱没了谁不曾?”

按照古人的一般情况,父亲早死,母亲后亡的可能性比较大。假设王熙凤父亲先死,王熙凤比她弟弟又要年长、聪明,她母亲在府里地位比照李纨,那么很可能给年幼的女儿教授一些知识。王家女性的女德和理家的才能是比较齐全的,薛宝钗也是理家的一把好手。但是因为时势和眼光所限,母亲给王熙凤的教育,很大程度上是经管、财务方面的教育,而不是所谓的学识学养方面的。王熙凤在王家虽然过得并不糟糕,但是也因父亲早亡,一定有比较强烈的不安全感,对金钱也是有执念的。

如果这个假设可以说得通,那么我们就顺利成章能解释一个很多人都没想通的问题————为什么王熙凤这么贪财?

因为她没有父亲,她的母亲和她一样,对未来的日子有着深重的危机感,只有钱和权是她们能为自己获得保障的武器和支柱。凤姐对钱财和权力的贪欲,的确是整本《红楼梦》中最典型最强烈的,她身体不断变差但是依旧“逞强羞说病”就是害怕自己失去了理家的权力。

只有权才能带来钱,只有钱才能给她安全感。她的钱,就是要从所有的细节里面,一分一厘地抠出来,因为她知道,她的丈夫这一支未必拿得住贾家大权,她的丈夫本人现在的风光也不一定能长久————文也不成,武也不能,只是个“舍人”的虚名,官场上毫无进益。而自己,在“宝二奶奶”嫁进来之后,也未必就能继续当管家奶奶。

凤姐的贪是明面儿的,另一位大奶奶李纨的贪是暗面的,一明一暗,曹公都没有给予她们怜惜,但是那些并不贪的女孩子们,比如迎春,比如惜春,比如湘云,却也并没有拜托薄命。

总之,做人,是难的。

2.1袭人是“袭”“人”吗?

袭人是个丫鬟,十二钗的册子里连正册都不入的角色。

我小时候看的时候,只以为入了正册的才是正角色,复册、又复册的不过是依次降等的配角,因此一直不觉得袭人是什么了不起的角色。当然,事实证明我错了。

我对袭人的看法也经过几次变化,最初印象是书里面说她“温柔婉娈,娇媚可人”且“忠心耿耿”,这种书里正面形容描写的,很容易让人对她印象很好。小时候见识少思虑浅,看不出她后期那几次“重要表现”的意义。多看了几遍又看了一些袭人的点评,才发现“贤袭人”背后原来有很多复杂动机,曹雪芹如果生命中真的有一个“袭人”的原型的话,那曹雪芹对她的感情可真是太复杂了。

说起来有趣,孟静虽然肯定袭人“敬业”、“性格好”的特点,比如她多次重点读了书中对袭人照顾宝玉无微不至的正面写照(例如宝玉突袭花家,袭人照顾他)或者侧面描写(例如麝月不去赌钱独自看屋子,被表扬“公然又是一个袭人了”。)但是她对袭人和宝玉发生性关系又颇不以为然,并且认为袭人“勾引少爷”的心思早就存下。比如,袭人虽然第一次跟宝玉发生x关系是宝玉“半强迫”的,但是书里写“她知道贾母早把自己给了宝玉的。”但是后文能看出来,她只是暂时被贾母“借给”宝玉的,真正公然拨过去给宝玉的是晴雯,这一点在逐出晴雯后王夫人向贾母汇报的时候,贾母也侧面确认了她当初对晴雯的安排意思。袭人受到的待遇更类似鸳鸯,平和可靠忠心服侍,但是并不是”姨娘“的人选。那么问题一,袭人凭什么觉得自己这么大喇喇就一定是姨娘的人选呢?这背后的心思大可揣度。

其次,袭人本来就比其他丫头大几岁,书里面写她“渐通人事”后来我们会看到,除了贾宝玉第五回跟袭人“初试云X”之后,后来也不止一次再跟宝玉有些首尾,这些事情从晴雯心不服讥讽了几次的言语中就能看出来。再者,孟静有个点抓得特别搞笑,她说袭人“勾引”少爷固然挺不要脸的(这点我赞同),但是她怎么好意思去跟王夫人告状宝玉和别的小姐们的事情——这一点直接指向黛玉,以及晴雯四儿芳官等人的事情呢?

另外有意思的就是,孟静念着念着就会来一句,“哎呀,袭人也真是命好,跟宝玉搞了这么多次,居然也没怀孕。”嗯,犀利地发现了我另外一个没留意的地方。

不过后来好像发现,这一点也有其他人说,甚至有人说袭人最后离开宝玉就是因为不孕……这一点想来也很奇怪,因为在古代,“无后”、“不出”是一个很严重的事情,曹雪芹得多对袭人有想法才把袭人设定成不孕不育啊。

欧丽娟因为教育背景关系,一直把“性”这个事情当作洪水猛兽来对待,一直坚持是开放自由的天性——性觉醒——导致了“伊甸园”(大观园)的崩溃,那么她这么推崇的袭人和宝玉在搬入大观园之后XOXO很多次啊,如果说有“病毒”——是的,欧丽娟就是把性当成病毒来看的,而我觉得曹雪芹的性观念反而比欧丽娟开放先进多了,这点说到欧丽娟的时候再慢慢说。

刘心武就更搞笑了,他没主要说袭人多坏,他赞同袭人“告密”说,但是却认为袭人告密,特别是告密黛玉情有可原,因为“情迷活宝玉”的时候,宝玉错将袭人当作黛玉,诉说了一堆的“情话”,袭人第一反应是“神天菩萨,坑死我了!”刘心武对这句“坑死我了”做的解释特别逗,他说,袭人为什么第一反应是“被坑了”呢?因为她感觉自己宝玉的x生活的替代品,换句话说,宝玉和她在一起时心里是把她当作黛玉的,这样的话,她感觉自己不受尊重,所以恨黛玉,所以才跟王夫人“进谏”,阻碍黛玉。这话的含义有双重:第一,肯定了袭人的确是对黛玉怀恨在心的;第二,告状的确是有报复的成分在内。讲真,我听的时候相信他是觉得袭人那些“告密”行为事出有因,但是他的“解释”真的是越抹越黑不忍直视……

孟静呢,也感受到了袭人对黛玉这份微妙的“敌意”,有好几个地方,比如她跟湘云传话说黛玉剪了湘云给宝玉做的扇套(书里虽然没直接说,但是湘云做的扇套只有袭人知道,她不传话给湘云,湘云怎么知道黛玉剪了她做的扇套,而且她既然知道剪了,怎么不知道黛玉是在不知道她做的情况下剪掉的?湘云曾经和黛玉吵架后马上又和好(见湘云笑说小戏子像黛玉那一节);其次,孟静念红楼的时候提到,在宝玉生日的时候,大家叙起生辰,袭人记得林姑娘的生日在二月“只是不是咱家的人”,说明袭人潜意识是排斥林黛玉为“贾府”的人。而事实上,贾宝玉和林黛玉都认为林黛玉是贾府的人,根本没想过她“不是家里人”。当然,王熙凤也不这么认为,不过理由不同,不展开了。

孟静说,袭人肯定是希望宝钗能做宝二奶奶的,因为他们性格智趣相投。

我忘记实在书中原文写的还是某个论文里面写过,从袭人的角度来看,林黛玉作为宝二奶奶,她的顶头上司,一定很多挑剔和不顺意。而不招大房喜欢的姨娘有多不好,不说别的,赵姨奶奶殷鉴不远啊。因此不管从三观还是未来发展、生活相处来说,当然宝钗做宝二奶奶对她最有利了。不过孟静觉得,袭人和宝钗在对宝玉的定位上有偏差,比如袭人就一直希望宝玉安安生生,不求上进也没事,平安守礼就可以了,她的眼界也决定了她所谓“箴宝玉”那三条也是落在非常低的礼教层次上。但是宝钗呢?宝钗则一直希望宝玉能够振兴家世,希望宝玉能够好好读书上进考取功名经世济民。“他们俩的目标不一样,久了在控制宝玉这件事上面也一定会有分歧的。”

这倒让我觉得很有意思,宝玉现在看来就是妈宝,他选择袭人不过是从奶奶宝、妈宝变成了“姐宝”,但是这种男人虽然过得很快乐,无缝连接被照顾,但是被人控制的人痛苦就在于,你根本无法主宰自己,你的喜怒哀乐都是被别人所主宰的。想想,一堆“大妈”、“小妈”、“中妈”在“我为Ta好”的旗帜下展开的无休止的家庭纷争,这个懦弱的人该有多苦恼,现代不有很多吗?夹在老婆老妈之间受气的妈宝男们……

宕开一笔,我们会发现,如果从这个方向来看,凤姐不喜欢宝钗做宝二奶奶,喜欢打趣黛玉和宝玉的婚事,也就有了很多解释,除了老太太喜欢黛玉有意思撮合以外,林姑娘身体不好无法理家,自然她还是管家奶奶,但是宝钗是有能力有体力理家的,这一点在续书中高鹗也有铺垫,孟静也提到,宝钗是一个领地意识非常强的人,她如果成为荣府二房奶奶,只怕真的没有凤姐的立足之地了。

袭人的名字被人解读是“袭击”人之“袭”,这一点我个人觉得有点过分,毕竟袭人的性格并不是攻击型的,甚至在书中她那些让人有争议的事情,作者也贴心地给铺陈了了很多前因后果,因此认为“袭人”这个名字是鄙薄的,我并不认同。但是“袭”字的确有一种让人说不清楚的被“束缚”、被“包裹”的感觉,不过这么一想,袭击是硬性的,包裹是软性的,还是有相通的地方。

袭人一直被认为是“钗复”,和“颦影”的晴雯是一组对照,有意思的是,在怡红院或者宝玉身边,薛林二人林的分量一直都是重过薛的,但是下人层面,袭却不管从戏份、作用还是在宝玉心中的分量影响,都远远超过晴雯。
(待续)